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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|王吴军


第一次见到“皋月”这两个字,是《尔雅》里所说:“五月为皋。”就这么四个字,简简单单,却让人心里一动。农历五月由此便有了“皋月”的别称。皋,是水边的高地,是沼泽,是湿润的、丰饶的、草木繁盛的地方。农历五月,正是这样的时节。

农历五月和其他月份不同。四月是清的,清得透明。六月是热的,热得把人逼到树荫底下,逼到空调前面,逼得无处可逃。五月夹在中间,不清不热,湿润润,软绵绵,像一块刚浸过水的绸子,拎起来,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,可那绸子本身是凉的,是柔的,让人舍不得放开。

五月的院子里,什么都是湿的,青苔从石阶缝隙里冒出来,绿得发亮,厚厚的,踩上去滑滑的。墙角的栀子花开了,花瓣厚厚的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站在花前,不用凑近,那香就扑过来,把整个人裹住了。香得有些霸道,可是,我喜欢这霸道,因为这香气里有五月的气息。

《礼记·月令》里写五月:“是月也,日长至,阴阳争,死生分。”古人把五月看得很重,觉得这时候阴阳交错,所以要插艾草,要喝雄黄酒,要驱邪避疫。这些习俗,说到底,是人对自然的敬畏。而我在五月里感受到的,是天地之间那种温存的、潮湿的、缓慢的安宁。

有一年五月,我去了一趟江南,住在亲戚家,老房子,有天井。天井不大,但种了一棵枇杷树,叶子厚厚的、油亮亮的。枇杷熟得正好,黄澄澄的,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枝头。江南的五月是雨季,雨说来就来,淅淅沥沥,打在天井的青石板上,打在大瓦房的屋顶上,打在枇杷树的叶子上,声音细细密密,像蚕在吃桑叶。我就坐在廊下,看着雨,什么也不做。看久了,觉得雨不是在往下落,是在往上长,从地面长起来,长成一片雾,把整个天井都罩住了。

五月是梅子黄的时候。范成大写过一句诗,我很喜欢:“梅子金黄杏子肥,麦花雪白菜花稀。”五月里,梅子是金黄的,杏子是肥的,麦花是雪白的,菜花渐渐稀了。这四样东西放在一起,就是一幅画。画的底色是绿的,深深浅浅的绿,上面点缀着金黄、雪白、淡黄,还有那些说不清颜色的野花,星星点点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子。

古人把五月叫皋月,我想,就是因为这满眼的绿。五月的草木,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,一片一片,绿得能挤出汁来。芭蕉的叶子展开了,阔阔的,像一把把扇子。荷塘里,荷叶刚冒出水面,卷卷的,像一个个绿色的拳头,正蓄着劲儿,等着六月一来,哗的一下撑开。

去年五月,朋友送了我一瓶梅子酒,说是自己泡的,青梅、冰糖、白酒,封在玻璃罐子里,等了大半年。打开来,酒是琥珀色的,清亮亮的,倒一小杯,抿一口,酸甜酸甜的,酒味不重,可是有一点点后劲从喉咙里暖上来,暖到胃里。那里面泡着的,是整个五月的梅子,是整个五月的雨水,是整个五月的湿漉漉的心意。

皋月、皋月,念着这两个字,舌尖轻轻抵住上颚,又松开,像含住了一枚青梅,酸酸的,涩涩的,可回味是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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